主持：
毛佳慧张玮华
圆桌嘉宾：
广开首席产业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连平
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程实
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
长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汪毅
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要有效释放内需潜力。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在扩大商品消费的同时，培育服务消费新的增长点。
扩大服务消费有利于消费转型升级，有助于形成消费和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我国服务消费领域发展情况如何？如何理解发展服务消费的必要性？未来的增长潜力在哪里？本期“上证圆桌”邀请广开首席产业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连平、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程实、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长城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汪毅，对上述议题展开探讨。
服务消费发展呈现结构性特征
上海证券报：当前，服务消费发展呈现哪些特点？
连平：总量上，服务消费增长快于平均消费增速，贡献度上升。上半年，服务业增加值39万亿元，同比增长5.5%，较2024年增长0.5个百分点；服务业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60.2%，同比上升5.8个百分点。
上半年，服务消费稳中向好。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加力实施，消费环境逐步优化，高水平供给不断丰富，消费新活力持续激发。即时零售、直播电商等新业态新模式发展态势良好，网上零售额同比增长8.5%。文化和旅游消费提质升级，消费新增长点加快培育壮大：上半年，旅游游览服务、文化体育服务平台交易额同比分别增长31.9%和7.4%。1至5月，规模以上文化艺术业、休闲观光活动、旅行社及相关服务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分别增长14.8%、14.5%和12.2%。
程实：当前，服务消费正处于快速发展的关键阶段，呈现总量持续扩张、增速高于商品消费、占比稳步提升、结构优化升级等特点。
从总量来看，服务消费规模不断壮大。特别是在文旅、健康、数字等领域，服务消费总量增速显著。从结构来看，服务消费呈现多元化、升级化特点。传统服务消费如餐饮、交通等保持稳定增长，而新兴服务消费如文化娱乐、医疗健康和在线教育占比迅速提升，体现了新型消费内容从物质消费向精神与物质文化消费并举的转变。同时，城乡差异缩小，城镇居民服务消费占比更高，但农村地区增速更快，推动整体结构均衡化。
芦哲：服务消费增长势头强劲，已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重要动力。数据显示，服务消费比重从2013年的39.7%提升到2024年底的46.1%。
从结构来看，我国居民服务消费更注重基础服务，呈现出“重教育不重娱乐，重买房不重租房”的特点，住房、医疗、教育等基础服务比重高于国际平均水平。
我国服务消费的另一个特点是服务价格偏低。以交通费用为例，根据数据库网站Numbeo统计的本地出行单程票价，中国是0.42美元，43国平均是2.19美元。在我国，教育、医疗、交通等大量基础服务消费，对于低收入者来说也能负担。
汪毅：上半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3%，整体高于商品零售额增速0.2个百分点。商务部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年均增长9.6%，其中2024年对消费增长贡献率为63%。由此可见，服务消费近年来呈现增速较高、对消费整体贡献率较大的特征，对于提振消费、拉动内需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未来服务消费有望成为主导消费的重要力量。但是，服务消费结构性特征比较突出，城乡差异相对显著。城市消费仍是主导力量，农村消费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经济发展驱动服务消费繁荣
上海证券报：如何理解现阶段发展服务消费的必要性？
连平：一是人均GDP不断提升推动服务消费需求增长。2024年，中国人均GDP达到1.35万美元，已处于全球中上水平，以服务消费拉动内需的特征将进一步显性化。
二是消费群体结构性变化产生服务消费多元化需求。2015年至2024年，我国老龄化率从10.1%升至15.6%，平均每年增长0.55个百分点，增速较2005年至2014年快了1.2倍。老龄化率的不断上升将对服务性消费需求产生提振作用。
三是消费主力群体呈现服务消费个性化特征。年轻群体正逐渐成长为消费主力军。这一消费群体基础性消费需求已得到满足，并逐渐向个性化、高品质和健康养生领域延伸，使服务消费领域分层、细化和颗粒化程度有所提升。
四是数字化、智能化推动新型服务消费较快增长。2025年1至5月，规模以上数字技术应用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11.2%。近几年，“数字+生活服务”生态体系逐步形成，生活服务数字化应用场景更加丰富。
五是服务业高水平对外开放推动跨境消费发展。过境免签政策全面放宽优化，出入境便利政策不断优化。在全球数字化、智能化浪潮的推动下，中国服务贸易规模不断扩大，并展现出巨大的发展潜力。
程实：首先，我国人均GDP超过1.3万美元，消费从实物主导转向服务主导成为必然。国际经验表明，人均GDP达到1.5万美元左右时，消费结构将加快从商品消费主导向服务消费主导转变。服务消费涉及面广、联动性强，能促进供给优化和产业升级，实现新旧动能转换。在新发展格局下，扩大服务消费也有助于稳定内需，抵御外部不确定性，推动经济向投资+消费双轮驱动转型。
其次，居民消费结构的变化是重要推动力。随着收入水平提升和中产阶级壮大，服务消费已成为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一大关键。据估算，若中国服务消费占比提升至约53%，则5年内可较基准情景新增14.9万亿元的消费需求。
最后，从供给侧改革角度看，发展服务消费的必要性在于优化资源配置和提升竞争力。服务消费能带动生活性服务业和生产性服务业协同发展，有利于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同时，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加剧的背景下，发展服务消费有利于增强经济韧性。
芦哲：居民收入水平的持续提高是推动消费结构升级的根本动力，导致消费需求的深刻变化。随着收入增加，居民对餐饮住宿、家政服务等基础性服务消费的需求快速增长。同时，居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日益提升，对运动健身、文化娱乐等升级类商品和服务的需求随之增加。这种收入驱动下的消费升级，使居民有能力且有意愿追求更高层次、更个性化的服务消费。
此外，城镇化进程的深入推进也对服务消费产生了巨大的拉动作用。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从2013年的53.7%上升至2024年的67%，预计未来将进一步提高。当人口集中在城镇，就更能发挥服务消费的规模聚集效应。城镇化还促进了居民生活方式的现代化和消费需求的多元化，为服务消费提供了巨大的增量市场和发展空间。
汪毅：当前经济发展正处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大力提振内需尤其是促进居民消费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2024年以来，消费政策端发力重点在于商品消费，如“以旧换新”“国补”等。目前，部分省份下半年“国补”资金还未启动，从社零的商品消费数据来看，商品消费政策推动的边际效益有所放缓，因此在当下时点，把发展服务消费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合情合理，这将是提振消费的重要抓手。
创新融合开拓服务消费新增长点
上海证券报：关于服务消费，有哪些可以培育的新增长点？
连平：一是生活服务业稳步发展。随着科技创新和移动支付进一步发展，创新消费场景和科技融合将推进数字赋能，有助于满足居民多元化、个性化的消费需求。预计未来将加大相关保障支持力度，加强公共服务、普惠性生活服务财政支持力度，提升城市家政、便民服务和社区嵌入式服务能力，扩大生活服务公共服务覆盖面积，持续释放服务消费对整体消费的贡献力度。
二是消费需求多元化。“十四五”以来，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平均增速为8.8%；其中，教育文娱年均消费支出增速达12.4%，显著高于平均水平。数据表明，传统低层级商品消费需求的占比在不断下降，更高层级的服务消费需求不断提升，服务消费多元化将进一步发展。
三是入境消费再上台阶。随着海外居民入境门槛放宽，入境中国游需求呈爆发式增长态势。预计未来各地将根据自身条件逐步完善服务质量，包括硬件条件和软件服务能力，各地入境消费规模将再上台阶。
程实：第一，数字智能服务是最具先发优势的增长引擎。借助互联网和大数据，线上服务消费如即时零售、直播电商等持续快速扩张。截至上半年末，移动用户上网流量连续6个月实现两位数增长，大模型类App与人工智能AI终端协同发展。
第二，文旅融合服务释放巨大潜力。随着AI与物联网的应用深化，虚拟现实（VR）旅游与智能导览为文旅消费打造新体验。同时，大数据分析游客偏好，使AI定制旅行路线成为现实，显著提升游客体验和消费转化。结合国货潮，文化IP与旅游服务的深度融合可催生更多细分增长点。
第三，健康养老服务构成新兴蓝海。“AI+健康”应用加速落地，远程医疗让诊疗更加便捷，智能养老设备为老年群体提供精准照护与情感陪伴。基于大数据的个性化营养与健康管理方案，不仅提升养老服务的效率与温度，也为银发经济持续注入活力。
第四，绿色低碳服务成为可持续发展支柱。AI与大数据赋能智能能源管理系统，实现城市用能的高效调控。绿色出行与低碳旅游方案，让可持续生活方式更易普及。依托大数据驱动的共享经济平台，如共享出行、二手交易等，不仅催生绿色消费新模式，还有效减少资源浪费，为低碳未来注入更多可能性。
芦哲：一是数字技术赋能下的服务消费创新。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正深刻改变着服务消费的生产、分发和消费方式，为服务消费的升级和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动力。
二是体育相关消费。今年以来“苏超”的爆火就是典型案例。“苏超”成功的关键在于“体育+文化+产业”融合，未来各地可以参考这一模式，将体育消费跟其他领域相结合，开发更多服务消费新空间。
三是养老育幼消费。增加养老育幼服务消费是民生改善的重点，加快健全居家社区机构相协调、医养康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体系，实施普惠养老专项行动，大力发展居家养老。不断发展和完善普惠托育服务体系。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促进智慧健康养老产业发展，推进公共空间、消费场所等无障碍建设，提高家居适老化水平。
汪毅：今年3月印发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把“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作为提振消费的一项重要工作。4月，商务部提出进一步完善“1+N”政策措施体系，其中“N”所涉及的领域包括餐饮住宿、家政服务、冰雪经济、养老育幼、医疗健康、教育培训、文化娱乐、数字消费、旅游业、体育赛事经济、中医药健康发展等，相关领域有望迎来更多细化的具体增量政策支持，可能存在一定的市场机会。总之，要更加丰富消费的供给端，以更多数量、更高质量的服务消费供给促进需求。
优化供给质效释放服务消费需求
上海证券报：目前，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面临哪些挑战？
连平：服务消费有效供给不足是制约相关需求释放的主要因素。例如，农村地区养老服务供给存在结构性供给不足。2023年，农村养老机构床位使用率不到50%。受传统习俗、消费能力、年轻人进城务工等因素影响，农村老人普惠性居家养老需求更高，由于服务性注册人员不足，农村居家养老等服务性消费需求难以得到充分满足。
程实：首先，供给侧结构还有优化空间。高品质服务供给仍在不断扩充，尤其是在数字健康、智能文旅等新兴领域，专业化和精细化水平仍待提升，以更好匹配居民不断升级的消费需求。同时，基础设施建设有望进一步完善，特别是在农村和中西部地区，5G网络覆盖和数据中心布局若加快推进，将更有利于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广泛应用。此外，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加快，也将推动服务模式与业态创新更高效落地。
其次，需求侧活力仍待进一步释放。提升居民收入预期与消费信心，将有助于增强其实际消费意愿。
最后，监管与标准体系需要不断完善。面对新型消费场景中涉及的数据隐私保护、人工智能伦理等议题，相关制度与规制框架的持续健全，将在保障安全与权益的同时，拓展创新发展的空间。
芦哲：一是居民消费能力与意愿有待提升。尽管居民收入总体呈增长趋势，但居民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仍有待进一步提升。2024年我国居民的平均消费倾向为68.3%，相比2019年的70.1%仍有一定差距。
二是供给侧问题突出，服务供给数量和质量都有待提升。目前在一些生活服务领域，服务质量参差不齐、专业人才短缺等供给端问题，已成为制约服务消费扩容提质的核心瓶颈。以文旅消费为例，一些文旅项目在项目设置、游乐设施等方面存在高度同质化现象，“打卡式”低价团泛滥，这也是消费投诉的多发区域，同时沉浸式文化体验、高端定制游等产品供给严重不足，无法匹配消费者从“量的增长”向“质的提升”的需求转变。
汪毅：促进服务消费的关键制约因素仍来自居民收入方面，尤其是中低收入群体的保障和增收问题。自去年9月以来，政策端要求把促消费和惠民生结合起来，促进中低收入群体增收，进而优化消费结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将“城乡居民增收促进行动”置于首位，明确提出促进工资性收入合理增长，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多措并举促进农民增收，完善社会保障体系等。此外，在扩大高质量供给方面，“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消费品质提升行动”聚焦医疗、养老、文旅、汽车等领域，扩大优质消费服务与消费产品供给；同时部署“消费环境改善提升行动”“限制措施清理优化行动”，进一步清除服务消费的各项障碍。
多端施策激发服务消费活力
上海证券报：为了培育服务消费的潜在新增长点，政策端可以从哪些方面发力？
连平：一是多措并举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完善保障体系，提升居民服务消费能力。建议进一步完善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提高社会保障的共济性，通过改善收入分配结构来扩大服务消费规模。
二是加快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步伐，促进流动人口消费能力提升。将已在城镇定居和就业的流动人口和困难群体逐步纳入社会保障体系，解决其后顾之忧。
三是增加农村居民基础保障类财政补贴力度，提高农民财产性收入。建议加大相关财政转移支付支出力度，满足农民基本医疗、养老、教育等保障需求。优化农民收入分配体制，扩大农民财产性收入增收渠道。
四是针对服务消费领域，增加信贷支持力度。建议商业银行在符合监管要求的情况下，针对服务消费领域创新产品，适度扩大居民消费贷规模，降低消费贷利率，拉长还款周期。
五是改革相关税制，提升中高净值群体的消费意愿。考虑到中高净值群体拥有很强的消费能力，可参照国外经验，对适用较高层级边际税率的纳税人实行个人所得税消费定向抵扣政策。
六是优化服务消费营商环境，提升消费体验满意度。建议扩大完善服务业基础设施投资，建立符合市场需要的服务管理体系和监管机制，扩大服务消费领域对外开放力度。让国际一流的服务企业进入中国市场，既能让中国消费者在本土得到国际水平的优质服务，还能通过市场竞争提高“中国服务”的国际竞争力。
程实：为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可从完善政策体系、丰富供给举措、优化消费环境、强化创新支持等方面发力，形成供给与需求双轮驱动的格局。
第一，健全政策体系。加快出台服务消费“1+N”政策框架，在家政、文化旅游、数字经济、健康、体育等重点领域制定专项举措。例如今年4月出台的《促进家政服务消费扩容升级若干措施》，鼓励发展保洁、收纳等新兴服务业态。同步放宽市场准入、降低制度门槛，吸引更多民营资本和社会力量进入。
第二，丰富供给与惠民举措。扩大优质服务供给，培育新业态和新模式，如通过财政补贴和税收优惠支持AI文旅、智能养老等融合型项目。打造多元化消费场景，推动线上线下深度融合。针对不同群体实施差异化供给，为青年群体推出个性化休闲娱乐服务，为老年群体提供定制化健康养老方案。
第三，优化消费环境。加强基础设施建设，扩大5G网络与数据中心布局，为技术创新提供坚实支撑。完善行业监管与标准体系，强化数据隐私保护，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确保消费者放心、安心消费。
第四，强化创新与试点示范。鼓励科技赋能服务消费，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实现供需精准匹配。推动政策试点先行先试，总结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做法，并在更大范围推广，形成政策落地与市场响应的良性循环。
芦哲：第一，增强居民消费能力，改善消费条件。提高居民收入是扩大消费的基础。更稳定、可预期的就业和收入水平，能够带来消费意愿的提升。同时要通过优化消费环境，降低消费成本和门槛。
第二，优化供给结构，提升服务品质。提升服务供给的质量和效率是培育新增长点的核心。应深化服务业改革开放，放宽市场准入，主动对标高标准国际贸易规则，进一步开放电信、教育、养老、医疗等关键服务领域，引入更多市场竞争主体，特别是高水平的国内外服务提供商，将有助于提升服务供给的整体质量和效率，激发市场活力。
第三，考虑将消费补贴的范围从“以旧换新”扩大到服务消费补贴。目前部分财政压力较小的地区有地方性的服务消费补贴，如地区餐饮券和电影券等，但这类补贴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地区不平衡；二是地方补贴覆盖面不广。建议出台服务消费的“国补”政策，实现消费的稳定增长。
汪毅：稳就业方面，强化减负稳岗、扩岗激励、创业支持等政策，推动实现充分就业；居民增收和保障方面，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水平，实施育儿补贴制度，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降低家庭预防性储蓄需求；全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方面，完善医疗、养老、托育等民生服务保障，增强居民对未来生活的预期和消费意愿；消费贷款贴息政策方面，财政进一步贴息降低居民消费信贷成本，可以扩大日常消费和大额消费领域（旅游、教育、医疗等），同时支持服务业经营主体融资；推动消费场景创新方面，支持文旅、体育、教育、医疗等领域的融合消费场景，如“赛事+旅游”“文化IP+旅游”等，提升服务消费的综合吸引力，并推动“人工智能+消费”进一步发展，通过AI应用、智能终端等技术，提升服务消费的智能化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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